1983年的1月,克里希那吉在孟買開始談論優秀的心智。南迪妮和我與他共進晚餐。頭一天晚上克在演講中問道:“你如何觀察人生的巨大活動?你能不能認清你和所有的人類都是相關的?你的身體和人類是無法分割的。造成分裂的其實是思想。”他談到這個世界的混亂,他想知道人們有沒有探究過混亂的根源是什麼。“你要如何著手研究這個問題?如何接觸這個問題,把自己開放給這個問題?假如你躲避這個問題,你就不是開放的。你能不能沒有方向與動機地研究這個問題?動機會扭曲我們的覺察。心智必須保持自由,才能弄清混亂的根源。”

 

克對我們說:“大部分的人都認為優秀的心智一定是博學多聞的,譬如赫胥黎、杰羅.赫德這些人的心智—他們的腦子就像百科全書一樣。在印度,婆羅門的心智是不是優秀的心智?這裡所謂的婆羅門指的是鍛煉了數個世紀的頭腦;它已經變得非常敏銳,但並沒有失去深度。你可以把一個工具磨得非常銳利,它可以切東西,又可以用來做細活,你了解嗎?這樣的心智是不是優秀的?”他停了一下。“一個優秀的心智必須和行動及人際關係相連,它也必須具有深度。偉大的科學家有時過的卻是最低劣的生活。他們充滿著貪婪和野心,他們為了地位和名望彼此競爭,你能說他們具有優秀的心智嗎?”

 

我問道:“優秀的心智並不意味著美好的生活。某位科學家在科學領域也許是偉大的,但作為人類的一員,他卻是個災難。先生,一個真正優秀的心智,必須能沉思、默想,從沉思默想中就會產生洞見。”

 

克回答:“是的,你認不認為優秀的心智,是沒有自我中心的活動的?優秀的心智是沒有自我的。當心智處在全神貫注的狀態時,自我就沒有立足點了。自我是在事後才示現的。關鍵就在聆聽,它是腦子最大的支撐。”克里希那吉思索了一下,繼續說道,“優秀的心智必須具有慈悲,它必須有很好的美感,並且能夠立即採取行動,它必須與人建立良好的關係。這樣的心智有可能找得到嗎?亞裡士多德、蘇格拉底曾經擁有過優秀的心智。”

 

我向克里希那吉挑戰:“他們的心智能夠質疑,穿透物質和能量,換句話說,心智必須有全觀的能力。”

 

克問道:“你認不認為一個優秀的心智就是有能力全觀的心智?”

 

“你在昨天的演講中談到,身體是無法與別的生命分割的,這句話你以前從來沒有說過。你後來又說心智這個工具一直接受技術方面的訓練,它累積了一大堆的知識,它了解的都是技術上的操作,於是人類就越來越痛苦了。技術和知識無法解決內心的痛苦,這些洞見是如何產生的?你的心智一直都在產生洞見,這些洞見都是在你演講時產生的,還是通過你先前思考產生的?”

 

“洞見一直都在產生,只要有正式演講,它們就會產生。”他沉默了一下繼續說:“你知道,如果你替優秀的心智下了太多定義,你就把它抹殺了。因此我們不應該把定義下得太清楚,因為這樣會帶來侷限。”

 

“但是邏輯是很重要的,心智必須一步一步地思考。我不知道在未來的世紀裡,他們會如何看待你的心智。”我問道。

 

“我們可不可以說一個健康而優秀的心智,是具有反潮流的原創性的?”克里希那吉沒有理睬我的問題,繼續問道,“蘇格拉底?他代表著某一樣東西。”克里希那吉說。

 

我問道:“我們談的是一個具有慈悲的心智—否則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好談的?”

 

“這樣的心智要如何才能產生?它是不是集體心智演化的結果—集體心智在這裡指的是具有探索精神的心智,數個世紀以來它們一直在培育自己的頭腦、道德和樸素的精神。它們也許並不見得都很樸素,但是那個內在的活動一直在它們心中進行著,我們必須詢問佛陀是不是由漫長的探索製造出來的。”

 

“這個集體意識之中有沒有洞見和深度?”我問道。

 

克說:“當然有,真正的良善和邪惡是沒有關係的。這股良善的能量造就了所謂的世界導師,這是一種可能。還有一種可能,它是一種集體意識,多少世紀以來,它就一再地思考有關實相的問題,因而造就了一個佛陀。”他停了一會兒繼續說:“幾天前我還在想—埃及人在公元前四千五百年就發明了曆法。這件事並不是立刻發生的,他們一定有不可思議的背景,才會製造出曆法。也許印度人對這件事也有一點貢獻。同樣的,這麼了不得的洞見,也可能是如此產生的。”

 

“你是說印度人聚合了這不得了的洞見?”我問道。

 

“我認為一個優秀的心智必須徹底自由,它也許會遇到恐懼,但是它能用自己的力量來消除恐懼。科學家能儲存這樣的力量嗎?”

 

我問他:“科學家和彼岸是否無關?科學家能不能去除自我中心的考量、自我中心的活動,才是問題所在。你是不是必須有所作為?”我的角色就​​是要提出正確的問題。

 

“不是的,你知道他們都說佛陀離開家庭變成了一名托缽僧,他歷經苦行禁慾,最後才成了佛。這個說法我不接受,苦行禁慾和實相沒有一點關係。”克里希那吉如此深思。

 

“佛教徒一定會堅持佛陀是經過苦行才成佛的,但事實上成佛和苦行沒有一點關係。但是如果他的一生都花在玩樂之上,他有可能成佛嗎?”我問道。

 

“你知道,我們已經把苦行視為成佛的必經過程了。”

 

我問道:“但是不貯存能量,我們能成佛嗎?你必須認清,不消耗能量,成佛才有可能,這是非常重要的。”

 

“小心!不要說必須貯存能量才能成佛,因為這句話意味著自我意識。”克的心是那麼微細。

 

“但是我們必須具備良好的基礎。”

 

“當然。”

 

“你的眼睛和耳朵必須保持開放。這件事雖然和道德無關,但是我們必須停止自我中心的活動、瑣碎的事物或者像閒言閒語之類消耗能量的事。”我說。

 

克回答:“是的,但是如果你說所有自我中心的活動都要停止,那麼你就和實相無關了。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就可以消耗能量。你還是不能說自我中心的活動必須停止。”克不肯動搖。

 

“先生,那麼你到底能說什麼?”我問道。

 

“假設我非常自我中心,你告訴我:你必須停止自我中心的活動。這句話其實也是一種'變成'。”克往下推演。

 

“是的,那麼你的教誨是不是有所不同?你的教誨是不是要人省察所有自我中心的活動,外境一進入內心,痛苦就產生了?”

 

“那麼你就把它們全部掃除?”克問道。

 

“任何一個從心中升起的東西,都要把它掃除?”我問道。

 

“不是掃除。”克很堅持地說。

 

“任何一個產生的真相,都要加以聆聽和觀察?”

 

“觀察本來面目是沒有動機或想要變成什麼的。”克還是如如不動。

 

“只是讓一切任運自如?”

 

“是的。”

 

“我發現你的教誨不是要停止'變成',而是要觀察它,停止變成和觀察實相是不同的。”

 

“是的。觀察然後從其中解脫。”克里希那吉的心智像一朵盛開的花。

 

後來我才理解這個看似矛盾的教誨的本質。觀察充滿污穢的河水,而沒有任何要求,或想要改變它的期望,這樣的觀察就能去除污穢,留下清潔無染的河水。克的教誨是絕對精微的。在孟買的討論中又談到生物遺傳學所帶來的挑戰,還有它改變人類的可能。克里希那吉說:“如果我們真的能操縱遺傳因子,那麼人類又算什麼呢?人類在許多方面都是被設定的,現在遺傳工程師又想把人朝著另一個方向設定。但是人類仍然是受限的。”克深入地思考。

 

他問道:“心理上的演化真的存在​​嗎?遺傳工程關心的事也許可以影響價值觀的改變,不過那仍然是從已知到已知的一段過程。遺傳工程能不能使腦子擴大,它能不能促進腦子的完整運作?還是它只想引介給人類已經決定的一套價值觀?遺傳工程是否只能在已知的範圍內運作?”

 

阿秋.帕瓦爾當插進來一句話:“所有的科學家都承認,他們只能透過望遠鏡去看到有限的事物。”

 

克里希那穆提的問題好像是對自己提出的,他問道:“自我到底是遺傳活動的一部分,還是心理活動的一部分?”他停頓了一下讓問題深化。“發明原子彈的那一群科技人員又提出了遺傳學的問題,並且正在進行遺傳工程的實驗,但是他們所用的工具還是同一個心智。科技革命導致了原子彈的發明,這樣的演化並沒有改變人類。人類的腦子只有一部分在運作,這不平衡的發展,就是人類災難的起因。現在又有一個問題產生了:人類能不能通過遺傳工程而改變?”

 

他說話的速度很慢,為的是要深入探討這個問題。討論進行到一半,有些問題被提出來,克先是隨它們去,然後又突然打斷話題說道:“我們可不可以放棄演化?”參與討論的人都變得很沉默,接著才開始再發問。

 

“這句話意味著人類必須有一個突發的大躍進,其方向是什麼?智慧是不可或缺的,如果在演化的過程中一直產生躍進,那些決定遺傳方向的人,必須早有頓悟。”克里希那吉又插了一句嘴,“人類有沒有可能立刻改變,而不是通過遺傳的過程得到改變?演化有沒有可能停止?”

 

“個人也許辦得到,但不是群體。”有人回答。

 

“群體是什麼?”克問道。

 

“眾人。”

 

“你為什麼要考慮眾人的問題,你和眾人是分開的嗎?”克提出挑戰。大家又沉默了。

 

時間就是演化,它有沒有可能停止?這句話意味著什麼?遺傳工​​程需要時間,它是演化的一部分,但是危機就在當下這一刻。危機在身體上還是在心理上?它是不是存在於人類的意識中?危機在哪裡,它是不是在科技的世界裡?危機就是熊熊的烈火,心智必須浩瀚無邊​​才能解決危機。”

 

他說:“人類的思想一直朝著科技的領域發展,這種解決問題的慾望似乎是無止境的。我們用同樣的慾望去解決心理上的貪婪、恐懼和仇恨。但是心理上的演化是不存在的。貪婪和恐懼無法靠相對的力量來解決。'變成'是我們最大的幻覺。貪婪只可能不斷加強,它不可能變得不貪婪。因此我們有沒有可能去除心理上的演化,我們有沒有可能停止想要變成什麼的念頭?這就是突變,其中就有根本上的改變。”

 

他後來又說:“活在身體裡,就好像做自己家裡的過客那麼輕鬆。過客意味著沒有任何執著,輕鬆地踏在大地上。”

 

他又談到感官的嶄新用途,也就是當感官在運作時,不要去破壞能量,而是讓能量任運自如。他很嚴肅地說:“永恆就是這個超越時間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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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克里希那穆提傳
作者:普普爾·賈亞卡爾
譯者:胡因夢
出版社:深圳報業集團出版社
轉載自:http://lz.book.sohu.com/lz_info.php.bookid=75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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