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克里希那穆提是在1948年的1月,我當時三十二歲。1937年我和瑪摩漢•賈亞卡爾結婚,後來到孟買定居,我唯一的女兒拉迪卡一年以後誕生。

 

印度已經獨立五個月了,我們的未來有著十分美好的遠景,我迫不及待地想進入政壇。那時曾經參與獨立運動的男女,大多投入了聖雄甘地發起的社會建設。它涵蓋了國家建設的每一個層面,尤其重要的是鄉村建設工作。從1941年起,凡是有關鄉村婦女的福利、產業合作社及家庭工業的組織事務,我都積極地參與。對我來說,那是一個艱難而又嚴格的開端。

 

某個禮拜天的早晨,我去見我的母親。她住在孟買馬拉巴爾山丘一個老舊的木造房子裡,屋頂是用鄉下的瓷磚鋪蓋的。她和我的妹妹南迪妮正要外出,她們告訴我,桑吉瓦•羅最近來看過我的母親。他曾經和我父親在劍橋國王學院同學過。他發現這麼多年以後,我的母親還在為我父親的死而傷感,他建議她去找克里希那穆提,也許會有幫助。一個影像馬上在我的腦海出現。20世紀20年代中期,當我還是瓦拉納西一所小學日間部的學生時,就見過年輕的克里希那穆提了。他的樣子修長而俊美,身穿白衫,雙腿盤坐。五十五個小孩中的我,上前為他獻花…

 

那天早上我沒什麼事,於是跟著母親一塊兒前往。我們到達卡爾米加路的羅湯錫•穆拉爾吉家(克里希那穆提客居之處)時,我看到阿秋•帕瓦爾當正站在大門口。20年代我在瓦拉納西讀書時就認識他了,最近幾年他成了一名革命家與自由鬥士。我們談了幾分鐘的話,便進入客廳等候克里希那穆提。

 

克里希那穆提非常安靜地走進客廳,我的感官突然生起爆發性的覺受,好像眼前出現無量光明,他整個人似乎充滿了整間屋子。有一剎那,我覺得自己即將支離破碎,除了盯著他之外,我什麼也不能做。

南迪妮介紹過我嬌小孱弱的母親,接著介紹我。

 

我們坐定之後,遲疑了一下,我的母親開始談起我的父親,也談到她對他的愛,和那份強烈的失落感,她似乎無法承受這一切。她問克里希那穆提,她死後有沒有可能和我父親重逢。這時候,他給人的那種強烈的感受逐漸消失,於是我放鬆地坐定下來,等著他給我母親適時的安慰。我知道有很多傷心失意的人曾拜訪過他,我想他一定知道該用什麼話來安慰他們。

 

突然,他開口說話了:“很抱歉,夫人,你找錯人了,你要的安慰我並不能給你。”我立刻把身體坐直,有點不知所措。“你希望我告訴你死後能和丈夫重逢,然而你想重逢的到底是哪個丈夫?是那個和你結婚的男人?那個當你年輕時和你在一塊兒的男人?那個死去的男人?還是那個假定沒死、今日仍健在的男人?”他停下來,安靜了幾分鐘,“你想重逢的到底是哪個丈夫?很顯然,那個死去的男人已經不是那個和你結婚的男人了。”

 

我感覺自己突然專注起來,我聽到的是一種極富挑戰性的說法。我的母親似乎非常不安,她並未準備好接受“時間會改變她所愛的男人”這個觀念,她說:“我的丈夫不會變的。”克里希那穆提回答:“你為什麼要和他重逢?你懷念的並不是你的丈夫,而是你對他的回憶。”他再度停頓下來,讓這些話沉澱一下。

 

“夫人,請原諒我!”他合起雙掌,我才察覺他的手勢有多美。“你為什麼仍然充滿著回憶?你為什麼要讓他在你的心中復活?你為什麼要活在痛苦中,並且還讓這份痛苦持續下去?”我的感官突然活潑了起來,他拒絕以容易被人接受的和善態度來助人,這點令我非常震撼,我的心開始快速地跟隨他清晰而精準的話語移動。我感覺我正在和一個浩瀚無際而又嶄新的東西接觸。雖然那些話聽起來很刺耳,他的眼神卻是溫柔的,而且流露出一份治療的特質。他在說話的時候,一直握著我母親的手。

 

南迪妮看到母親已經非常不安了,就把話題轉向介紹家裡的其他成員。她告訴他,我是一名對政治很感興趣的社會工作者。他嚴肅地轉向我,問我為什麼要做社會工作。我告訴他,因為我的生活已經十分圓滿。他突然笑了,那個笑容令我有點不舒服,然後他說:“我們就像一個用破木桶盛水的人。我們放愈多的水進去,流出來的也愈多,而木桶仍然是空的。”他不帶一點打探地看著我說,“你到底想逃避什麼?社會工作,娛樂,堅持生活在痛苦中,難道這些不都是一種逃避,企圖填滿心中的空虛?空虛能被填滿嗎?不幸,填滿空虛卻是我們存在的整個過程。”

 

我發現他的話令我非常不安,卻又覺得必須深入探索。對我而言,生活就是行動,他的話很難令我理解,我問他是否希望我坐在家裡什麼也不干。他靜靜聽著,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他傾聽的方式,和我觀察到的、經驗過的都不一樣。然後,他對我提出的問題發出了一絲微笑,整個屋子又被充滿了。後來,我們準備離開了,克里希那穆提衝著我說:“我們會再見面的。”

 

那次的晤面令我一直不安,我無法入睡,他的話不停地在我的腦子裡浮現。幾天過後,我開始去聽他的演講,地點是在丘尼拉爾•梅塔爵士家的花園。我發現要聽懂克里希那穆提的話很難,但是他使我有一種快要支離破碎的感覺,所以我還是繼續去聽演講。他談到這個世界的混亂就是個人內在混亂的共同投射。他告訴我們,在我們追求安全感的同時,我們建立了更新的組織,結果它還是背叛了我們。

我感覺自己無法完全理解他演講的內容,過了幾天,我要求和他私下晤面。

 

我有股衝動想和他相處,引起他的注意,探測那充滿他整個人的謎。我很害怕將要發生的事,又似乎無法避免。我們晤面之前的兩天裡,我一直在考慮要跟他說些什麼,該怎麼表達。我走進他的房間,他筆挺地盤坐在地板上,身上穿著一件純白的庫爾塔(譯註:傳統的無領長袖及膝長衫),整個垂到膝蓋以下。看到我進來,他快速地跳起來,那雙像花瓣一般修長的手,合十向我致意。我坐下來面對他,他看出我很緊張,於是要我安靜地坐一下。

 

過了一會兒,我開始說話了。我一向都很自信,雖然起先有點猶豫,不久就很正常地向他傾吐自己原先計劃好要說的話。我談到我的生活與工作都令自己感到充實,也談到我對那些不幸的人的關懷,我想要進入政壇的渴望,我在合作運動中的任務以及我對藝術的興趣。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話語和我想給他的印象中。過了一陣子,我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好像他並沒有在注意聽,我抬頭一看,發現他正在注視我,他的眼裡有一份質疑,還有很深的探索,我開始猶豫起來,於是逐漸安靜了下來。停了一會兒,他說:“我在討論會上注意到你,你安靜的時候,臉上有很深的哀傷。”

 

我把想說的話全忘了,除了心中的哀傷,什麼都忘了。我一直拒絕讓這個傷痛浮現,它深深地埋在我心底,很少有機會令我感到衝突。一想到別人可能憐憫我、同情我,便覺得恐怖,於是就以重重的激進行為將這個傷口裹住了。我從未和任何人甚至我自己提起過我的寂寞,然而,在這位沉靜的陌生人面前,所有的面具都被打掉了。我看著他的眼睛,從其中我見到自己的臉孔。就像一條被抑制已久的激流,我的話開始一發不可收拾。

 

回憶童年,我是五個孩子中最害羞而文靜的一個,大人稍微嚴厲一點我都會受傷。家裡其他的人皮膚都白,只有我是黑皮膚,很少有人注意我,其實我應該生成男孩的。我們住在一個大而破舊的房子裡,我經常都是一個人,總是讀些很不容易懂的書。我記得自己時常坐在孤零零的長廊上,面對一棵老樹,專心聆聽著阿里巴巴之類的神話故事。講故事的人是一名白鬍子的伊斯蘭教裁縫,名叫伊瑪穆丁,他整天都坐在長廊上縫衣服。另外一位為我們搖席扇的瞎眼苦力拉姆基拉梵,則時常為我們吟誦杜勒西達斯的《羅摩功行錄》。夏日里席扇散發清香,至今記憶猶新。另外我還記得和我的愛爾蘭女家教一塊兒散步,她時常告訴我各種植物和花卉的名稱。我最喜歡聽亞瑟王與王妃以及亨利八世與安•博林的故事。我從不玩洋娃娃,也很少和其他小孩一塊兒戲耍。我很怕我的父親,卻又暗自崇拜他。

 

十一歲的時候,我的身體開始含苞待放,第一次月事之後,我突然像朵花一般奇妙地盛開起來。成長和年輕真是令人陶醉。騎馬、游泳、打網球、跳舞,我渴望被人愛慕,活得是那麼熱切。我狂放不羈地迎接著生命。

 

後來我到英國念大學,在那兒得到心智上的激勵,不久便遇到我的丈夫,我們一起回到印度,結婚之後生下我的第一個女兒拉迪卡。

 

不可避免地,我很快就拒絕扮演家庭主婦的角色。我投入社會工作,玩橋牌和撲克牌,學會下大賭注,活躍於孟買社交及知識圈的中心。接著我又懷孕了,第七個月的時候,我突然患了癲癇症,造成強烈的痙攣和失明。

 

我還記得黑暗中那份不知所措的苦悶和眼前翻騰的各種色彩:天藍色、尼爾康塔鳥的七彩與火焰的藍光。我的腦子被身體的痙攣摧殘得非常嚴重。到今天我都記得體內素未謀面的孩子最後的心跳和死亡,以及剩下的那一片沉痛的孤寂感。後來在模糊中視覺逐漸恢復,許許多多的灰點漸漸聚集成形。

 

我的腦子停了一下,傾訴突然中斷,我再度抬頭看著這位俊美的陌生人。但是我最愛的父親的死快速地在我的心中浮現,我感到一陣忍不住的心痛,眼淚又不停地流了出來。

 

我的話又止不住了,我談到生活中的許多傷痕,生存的奮鬥,逐漸增長的殘忍與無情。我的內心愈來愈僵硬,攻擊性和野心也愈來愈強,我強烈地需要成功。接著我又懷孕了,產下一名小女孩,臉孔非常美​​,身體卻是畸形的。我再次陷入痛苦,不久這孩子也死了。八年來,我的腦子、我的心、我的子宮,全都了無生趣。最後就真的剩下一片死寂了。

 

在他的面前,那些藏在黑暗中的、早已被遺忘的過去,再度成形、覺醒。他就像一面映照一切的鏡子,他的自我似乎根本不存在,因此並沒有一個人在那裡評估、衡量或曲解任何事實。我一直想保留一點我的過去,但是他不允許我這麼做。此刻處在這片慈悲的領域裡,令人生起無限的力量。他說:“你真的不想說的時候,我會知道。”因此多年來折磨我的一些事,就這麼說了出來。說這些事帶給我極大的痛苦,然而他的傾聽卻像微風,又像浩瀚無邊的大海。

 

我和克里希那吉在一起已經兩個鐘頭,離開他的房間時,我的身體好像快要粉碎了,但是奇妙的治療效果卻因而產生。我接觸到一種嶄新的觀察和聆聽,其中沒​​有任何反應,似乎是從一個又深又遠的地方升起的。他不只察覺我的話中之話,還包括所有的表情、手勢和態度。周遭的一切,譬如一隻在窗外大樹上唱歌的小鳥,花瓶裡落下的一朵花,他也都察覺到了。正當我大聲哭喊時,他突然對我說:“你有沒有看到那朵落下來的花?”當時我的腦子一片空白,有點不知所措。

 

一連好幾天我都去聽克里希那穆提的演講,參加他的座談會,也思考和討論他所說的話。130日那天的晚上,我們聚集在羅湯錫•穆拉爾吉家圍著他討論,阿秋突然站起來接電話,他回座時臉色非常沉暗。

“甘地吉被暗殺了。”他說。時間好像突然中止了片刻。克里希那吉變得非常安靜,他幾乎能察覺我們每一個人的反應。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疑問:暗殺者到底是印度教徒還是伊斯蘭教徒?阿秋的哥哥羅問起有沒有關於暗殺者的消息,阿秋說他不知道。如果暗殺者是一名伊斯蘭教徒,對我們而言其結果已經很明顯,於是我們安靜地站起來,逐一離開了房間。

 

消息傳遍全市,甘地是被一名來自浦那的婆羅門所殺,於是抵制婆羅門的暴動立刻在浦那爆發。你幾乎能聽見伊斯蘭教社區里松一口氣的竊竊私語。我們在廣播中聽到尼赫魯沉痛的談話,全國幾乎癱瘓,想像不到的事也發生了。有一段時間,印度的成年男女紛紛轉向內心尋找解答。

 

21日的那天,一群朋友聚在一起聽克里希那吉談話,有人問了他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造成聖雄甘地過早死亡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克里希那吉回答:“我在想,聽到這個消息時,你們的反應是什麼?你們把它視為個人的損失,還是和世界趨勢有關的一個暗示?這世界上發生的事並不是毫無關聯的,它們其實息息相關。造成甘地吉過早死亡的原因就在你們每一個人的心中。真正的肇事者就是你。因為你們的宗教信仰有那麼多派別,因此你們鼓勵了分裂意識。通過爭奪財產,通過種姓制度,通過不同的意識形態、不同的教派以及對教派領導者的盲目崇拜,你們鼓勵了分裂意識。你一旦聲稱自己是印度教徒、伊斯蘭教徒、佛教徒或其他任何稱謂,你就注定要為這個世界製造爭端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一直在討論暴力及其根源,以及結束它的方法。對克里希那穆提來說,“非暴力”的理念根本是個幻想。我們要面對的是暴力這個事實,我們必須通過覺察來認識暴力的本質,學習如何在當下這一刻就把暴力結束。只有面對當下這一刻,才有可能改善。

 

後來的談話裡,他提到日常生活中人類的一些問題,譬如恐懼、憤怒、嫉妒、強烈的佔有欲,等等。他也提到關係就像一面鏡子,可以讓我們覺照到自己。他引用了夫妻的例子,這個最親密的關係,卻往往是最無情、最虛偽的。在場的男士都以尷尬的眼神看著他們的妻子,有些保守的印度教徒當場就走了,他們不能明白夫妻之間的關係和宗教的探討有何關聯。克里希那吉拒絕離開“當下即是”這個主題,人類的心智其實充滿著肉慾、仇恨和嫉妒的漩渦,因此他拒絕討論像上帝或永恆之類的抽象題目。就在這個時候,有些觀眾開始察覺他根本不信上帝。

 

2月中旬我再次去見他,他問我有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思想過程有點不一樣了,我告訴他,我的雜念好像少了,我的心也不像以前那麼慌了。

 

他說:“如果你真的一直都在做自我覺察的實驗,你一定會注意到自己的思想活動開始減緩,你的心也不會那麼不著邊際了。”他安靜了一陣子,我等著他繼續說下去。“試著去看每一個念頭,直到它消失為止。你會發現很難做到這一點,因為念頭一個接一個非常快速,而我們的心又不想完結一個念頭,它總是從一個念頭逃到另一個念頭。”這就對了,每當我想隨觀某個念頭時,我總是發現它快速地躲開我的觀察。

 

我問他要如何才能完結一個念頭。他說:“思想者必須徹底了解自己,也了解思想者和思想並不是兩個分開的東西,念頭才能終止。換句話說,思想者就是他的思想,思想者將他自己和他的思想分開是為了自保和永遠存在。也因為如此,思想者才繼續製造不斷變化的妄念。”

 

思想者和他的思想是分開的嗎?”他的每句話之間都有很長的停頓,好像他在期待那些話能走得更深更遠。然後他說:“如果拿掉這些思想,思想者還存在嗎?你會發現根本沒有一個思想者的存在。因此,如果你隨觀每一個念頭直到它結束為止(不管是善念還是惡念),你的心一定會減緩下來,這是非常難辦到的。要了解自我,就必須觀察活動中的自己,只有當心念減緩時,才能觀察得到。念頭一生起,你必須追踪到底才行。你會發現,意識必須處在空寂狀態,你心中的責難、慾望和嫉妒才會浮現。”

 

聽了一個月的演講之後,我的腦子比較有彈性了,它不再像以往那樣在自己的皮相下故步自封了。我問道:“如果我們的意識充滿著偏見、慾望和回憶,它還能覺察自己的意念嗎?”“不能,”他回答,“因為它會不停地在意念上打轉,不是逃避就是添加點什麼。”接著他靜了一會兒,“如果你隨觀每一個意念直到它結束為止,你會發現它的後面就是空寂,在空寂中腦子才能更新。從空寂中再度升起的意念,就不像最初的動機那麼多欲。它是從一個不被記憶阻塞的狀態中升起的。”

 

“但是,如果你還是無法把這個再度升起的意念隨觀到底,它就會留下殘渣,那麼腦子就再度被困在記憶中而得不到更新。每一個意念和其他的聯想都是昨日的產物,因此沒有任何實質性。”

 

這個新的法門就是要把時間終止。”克里希那吉做了這樣的結論。我沒有聽懂,但是這些話在我的心中卻開始壯大。

 

南迪妮和我時常開車帶克里希那吉去馬拉巴爾山丘的空中花園,或是到沃兒利海灘夜遊。有時我們也和他一起散步,我們發現要跟上他的腳步相當困難。有時他獨自散步一小時才回來,看起來像個陌生人似的。散步時,他偶爾會提起自己的童年,在通神學會的那段日子和在加州奧哈伊的生活。他還告訴我們有關他的弟弟尼亞、夥伴拉嘉戈帕爾與羅莎琳的事,以及快樂谷學校。

 

提起往事,有時他的記性非常好,有時卻變得糊塗,什麼都記不起來了。他的微笑浮現得很快,笑聲低沉而洪亮。他喜歡和我們分享笑話,也詢問我們的童年與我們的成長過程。他時常談到印度,他熱切地想知道這個國家正在發生的一些事。我們總是害羞而遲疑,他那令人無法抗拒的外貌與神秘,令我們無法輕鬆地與他相處,也無法在他面前言不及義,他的笑聲卻使我們感到親切。

 

某些日子,我們共同研討意念的問題,他說:“你有沒有觀察過某個念頭的產生?有沒有觀察過它的結束?”他又說:“抓住一個念頭,試著讓它留住,你會發現留住一個念頭和終止一個念頭是同樣困難的。”

 

我告訴克里希那吉,自從我認識他以後,早上起來腦子裡經常沒有任何念頭,只有鳥叫聲和遠方街上傳來的談笑聲。

 

對印度人而言,那些背脊挺直而又安靜的陌生人,那些在善男信女家門口托缽的苦行僧,代表著一種強而有力的象徵。這個象徵能喚起人們對於未知的渴求,也能喚醒身心去探索那難以達到的境界。我們面前的這位先知卻時常開懷大笑,而且非常喜歡說笑話。他和我們一起散步時,雖然近在眼前,卻又遙不可及。帶著一點遲疑,我們邀請他到我母親家共用晚餐。

 

他面帶微笑地走了進來,身上穿著多蒂(譯註:印度男子用的長腰布,穿起來像寬鬆的長褲)、庫爾塔和安格瓦斯特拉姆(譯註:用未漂白的坯布織成的圍巾,周邊通常以深紅、靛藍或燙金點綴),我嬌小的母親上前獻了一束鮮花。她從未受過正式教育,但是天生具足的高雅、優美和尊嚴,使她完全能和克里希那吉平起平坐。

 

她是一位資深印度公僕的寡婦,我父親在世時,她分享他的學問和社交生活,結識了許多學者和社會工作者,她本身也是一名熱心的社工。不屈不撓而又機靈,我的母親很早就從傳統的婚姻生活中解放了。她能說流利的英語,招待客人非常熱情,燒菜非常開心。小時候我們家裡有兩位廚師,一位做素菜,另一位只做西餐,還有一位僕役長經常在桌旁侍候。

 

我父親的死帶給她很大的打擊,但是她的家裡仍舊充滿歡笑。克里希那吉很快就覺得自在了,時常前來共享晚餐。3月底,我們已經能輕鬆地和他交談;可是每一次演講和座談結束,我們仍然發現和他之間有著極大的鴻溝,他的謎使我們捉摸不透,也無法臆測。

 

3月快要結束時,我告訴克里希那吉有關我的心智狀態和我的意念活動。肉體安靜下來的時候,我的腦子卻爆發著各種妄念;有些時候,我的心又陷入無法轉化的痛苦。我被這些不斷跳來跳去的心念弄得精神都要錯亂了。

 

他握著我的手安靜地和我坐下來,好不容易他開口了:“你為什麼焦躁不安?”我不知道答案,只好靜靜坐著。“你為什麼野心勃勃?你是不是想和某一個你認識的人同樣成功?”

 

我猶豫了一下才回答:“不是的。”他接下來說:“你有一副好頭腦…一個從未善用的好工具,你的動力也用錯了方向。你為什麼野心勃勃?你到底想變成什麼?你為什麼要浪費你的腦筋?”

 

我突然戒備起來。“我為什麼野心勃勃?我能改變自己嗎?我正在忙著做一些事,完成一些任務,我們無法像你一樣。”

 

他的表情有點怪異。好長一段時間他都保持沉默,讓那些埋在我內心的東西現形。然後他說:“你有沒有獨處過?沒有書,也沒有收音機。試試看會怎麼樣。”

 

“我會發瘋,我不能獨處。”

 

“試試看,要想有創造力,就必須安靜。”

“只有當你面對你的孤獨時,那份深刻的寧靜才能產生。”

“你是一個女人,你裡面卻有很多男人的成分,你把女性的那一部分忽略了,好好透視自己吧!”

 

我感到心底深處一陣絞痛,那些麻木不仁的外殼突然粉碎。我再度感到想要掉淚的傷痛。

 

“你需要愛情,普普爾,而你得不到它,你為什麼要捧著一個乞丐的缽?”

“我從來不!”我說,“這是我絕不做的一件事,我寧死也不向人求憐乞愛。”

“你雖然不求,卻把它扼殺了,但是那個缽還在那兒。如果你的缽已經裝滿了東西,你就不必把它捧出來了。因為它是空的,所以還在那兒。”

 

我審視了自己片刻。小的時候,我時常哭,成年以後我不再允許任何事情來傷害我,遇到傷害時我會猛烈地反擊。他說:“你真的有能力愛,就不再有任何需求了。如果你發現對方不愛​​你了,你仍然會幫助他去愛,即使他愛的是另外一個人。”

 

我突然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嘲諷和冷酷。我轉向他說:“真是慘不忍睹,我把自己搞成什麼樣子了!”

 

責備自己並不能解決問題,你的內心沒有一份流暢的豐足感,​​如果有的話,你就不需要任何同情和愛情了。為什麼你沒有內在的豐足感?注意,這就是你。你絕不會對一個病人加以非難,而這就是你的病,因此要懷著同情,平靜而慈悲地看著它。責難或辯解都是愚蠢的,責難只不過是陳年往事強化自己的一種行動。觀察一下你的心識活動,你為什麼充滿著攻擊性?你為什麼想做每一個團體的焦點?

 

“如果你不斷地觀察你的心,無意識裡的東西逐漸都會在夢裡,甚至在清醒時的意念裡浮現。”

 

我們談了將近一個小時,和他相處總覺得時間不夠用。我向他提起生活中的一些變化,我對目前的工作和自己都不再充滿信心,雖然慾望和衝動仍然時常出現,但是已經不再具有活力。

 

我告訴他,我發現過去所做的事,有一大部分是建立在自我膨脹上的。進入政壇現在已經完全不可能,我的社交生活也在快速改變,最嚴重的是我不能再賭撲克牌了。我曾經試著再玩一次,卻發現自己已經不想贏過別人。自然而然地,我在玩撲克牌的過程裡,開始有能力覺察自己的一舉一動,於是唬人的事就做不出來了。克里希那吉仰著頭不斷地大笑。

 

我告訴他,有的時候我的內心充滿著無限的平衡感,就像一隻鳥在勁風裡向上超拔,所有的慾望都在全神貫注中消失了。又有些時候,我卻陷入想要變成什麼的泥沼中。我的船已經離開港口,開始在大海中漂流,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從來沒有如此缺乏自信過。

 

克里希那吉說:“種子已經播下,你現在要讓它發芽,暫時休耕一會兒,這對你來說是個全新的經驗,不要帶著任何先入為主的成見,也不要有任何觀念或任何信仰。這陣子的衝擊非常直接,你的心需要休息,不要勉強自己。”

 

我們安靜地坐著,克里希那吉說:“看看你自己,你具有一般女人沒有的動力。印度的男男女女很年輕就毫無活力了,是這裡的氣候、生活方式和不景氣使然。你要注意不讓自己的精力消失,解脫自己的攻擊性,並不是要你過於柔軟和無害,也不是要你變得脆弱或謙卑。”

 

他重複地告訴我說:“觀察你的心,不要讓任何一個念頭逃跑,不論它有多醜,多殘酷。只是觀察而不要有任何揀擇、衡量和批判,不要給它任何特定的方向,也不要讓它在心中生根。你只需要無情地看著它就對了。”

 

我離開時他站起來送我到門口,他的臉上非常平靜,他的身體苗條得就像一株喜馬拉雅的杉樹,我突然被他的美吞沒了,我問他:“你到底是誰?”他說:“我是誰一點都不重要,你的思想,你的行為,以及你是否能轉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回家的路上我突然發現,在那麼多次和克里希那吉的談話中,他從來沒有提過自己,也從沒有提過自己的經歷,他的自我從不在任何活動中展示。你不論和他多麼熟,他永遠是個陌生人。在某個非常友善的舉動裡,或是一段輕鬆的談話中,你會突然覺得從他那裡發射出一份距離感和空寂感,一種沒有焦距的意識狀態。然而在他的面前,你總是能感到無限的關懷。

 

 

 

 

文章來自網路,內容可能不完整,僅供參考,需要詳細內容請搜尋相關網站或購買書籍,謝謝!

 

摘自:克里希那穆提傳
作者:普普爾·賈亞卡爾
譯者:胡因夢
出版社:深圳報業集團出版社
轉載自:http://lz.book.sohu.com/lz_info.php.bookid=75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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