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喝早茶時,克里希那吉走了進來。我們開始談話。稍晚一點我們將進行一場對談,克里希那吉說道:“普普爾,我們能不能討論思想的侷限,然後加以超越?”

 

他當時的情緒非常高昂。那天我咳嗽得很厲害,因此並不覺得自己特別清醒。我沒有思考我們將討論的題目,也沒有試著讓自己的腦子變得清醒一些。

 

克里希那吉後來和我面對面坐下來,我仍然不知道要講些什麼。但是當我開始說話時,那些話語就像預設好了一樣流暢,話中的深度和廣度都很夠。我說我最近讀到有一種火箭能發射到宇宙的外圍,它的旅程是沒有止境的。旅程中沒有摩擦,沒有時間,因此也就沒有止境了。我問道:“人的心智、腦子之中有沒有東西存在?大自然的內部有沒有一個浩瀚無邊的東西存在?”

 

“你是不是在問,人腦之中有沒有一個無止境的、超越時間的空間?我們可以來猜測一下,但是猜測並不是真相。”

 

“因為知道有探測外太空的可能,才促使人類探測外太空的奧秘。如果我們完全不提出假設,我們就永遠無法探索和證明了。”

 

“我們是在推測,還是真的在探索那個超越時間、浩瀚無邊而又永恆的東西?”

 

“為了探索,我們必須提出問題。從其中產生的東西,就能決定它到底是猜測,還是探索。”

 

“我們已經提出過一個問題—腦子到底能不能了解真相?永恆到底存不存在?我們要如何開始探索?你對這個問題有多麼用心?這個問題已經被人類問了數千年,人類是不是永遠被時間侷限?人腦能不能了解永恆的境界?”

 

“你要如何開始進行討論?你把腦子和心智做了區分,你能不能詳細陳述一下?”

 

“腦子是受限的,這個侷限就是記憶、知識和經驗造成的。要想發現嶄新的東西,腦子就必須暫時停止活動,或停止活動一段時間。”

 

“腦子是一種物質,它有自己的活動。”

 

克里希那吉說:“是的,這個活動是不受思想箝制的。”

 

“對我們而言,腦子的活動就是思想的活動。”我說。

 

“是的,腦子的活動是受思想侷限的。思想永遠有限,充滿著矛盾。有限的東西一定會製造矛盾。心智是和思想完全無關的另一個次元。讓我解釋一下。腦子就是思想的工具,這個腦子一直是受限的;只要腦子的某一部分維持在受限的狀態,它就無法和心智進行完整的溝通。因此,當思想不再活動了,溝通才產生。這種境界屬於截然不同的次元,它能利用思想和腦子溝通。”

 

“你是不是在假設一個思想之外的境界?”我問道。

 

“沒錯,它是時間感之外的次元。”克里希那吉說。

 

“時間感和思想似乎是這個問題的核心,如果我們探索一下時間之流,也許會發現在哪個時刻我們才有可能中斷它。”

 

“你所謂的中斷是什麼意思?”克里希那吉問道。

 

“我指的不是有個中斷者的存在,而是一種直接的接觸,憑著這個接觸,就能把時間感停止。時間感是不是從過去的記憶投射到未來,一直延續下去?”

 

“未來是受到過去侷限的,除非人類能停止…停止被侷限…”克里希那吉說。

 

“但是你仍然能運用思想,它的內容會產生改變,但是它的機械結構仍然可以繼續運作。”我說。

 

“思想是我們最主要的工具,經過數千年的衝突和競爭,這個工具已經遲鈍了。它無法超越自己的侷限。思想是有限的,它總是陷入永無止境的衝突與矛盾。”

 

“我用'切斷'這個詞來表示和過去活動的接觸。”

 

“那麼今日呢?”

 

“什麼是今日,我如何才能接觸今日?”

 

“今日是過去活動的修正。我們只是一大堆記憶的組合。過去、現在、未來就是時間和思想的活動,你如何才能了解這一點?”

 

“難道我們無法了解這一點?”

 

你要如何才能了解這一點?你​​要如何才能看到自己不過是一連串的記憶,也就是時間感或思想?”

 

“讓我們具體一點。今天下午我會離開你,這是一個事實。”

 

“這是一個實際發生的事。”

 

“從這件事就會產生一種情緒上和心理上的離愁,於是就把事實遮蓋了。需要了解的顯然不是我要離開這個事實,而是那種離愁。”

 

克里希那吉說:“別離的苦,上千萬年的痛苦、焦慮、創傷,等等,這些和你有分別嗎?”

 

“也許沒有分別,但是我要如何才能了解它們?”我問道。

 

“你是什麼意思?”克里希那吉問道。

 

“只有在眼前的這一刻,我才能了解到它的整個結構。眼前的這一刻就包括了過去、現在和未來。”我說。

 

“現在就是過去和未來,現在是活動的,現在就是經過修正的數千年的過往,而未來也就是此刻或現在。”

 

“現在並不是靜止的,你想看它的那一刻,它已經消失了。因此你真正觀察到的又是什麼?”我問道。

 

“現在就是整個時間感和思想的活動,我們能不能看到這個事實,我們能不能洞察真相?現在就是所有的時間感和思想。”克里希那吉說。

 

“這種覺察力是不是從腦子產生的?”

 

“它要不是從覺知中產生的,就是和時間及思想無關的洞見。”克里希那吉說。

 

我問道:“它是不是從腦子裡產生的?”

 

克里希那吉說:“是的。或者它是從腦子外面產生的。它是在腦子的領域之內的,還是超越侷限之後所產生的洞見?這種洞見就是至高無上的智慧。”克里希那吉說。

 

“我不了解你的話。”

 

“腦子受到了時間感的侷限。只要這種侷限存在,洞見就不能產生。你也偶爾會有洞見,但是我們所說的洞見是對整體的了解,圓滿的覺察。這洞見是不受時間感和思想束縛的。這洞見是腦子的一部分,但卻處於不同的次元。”

 

我們停頓了很長的時間。我們的聆聽非常深刻。

 

“沒有觀察,就沒有洞見。因此觀察、覺知、聆聽似乎都很重要。'洞見'這個詞就是向內看,它是不是意味著看見自己在看?”我說。

 

“不對,洞見指的是觀察、了解整體和了解某一個浩瀚無邊的東西。只有當時間感和思想停止之後,洞見才能產生。時間感和思想是受限的,在這樣的限制之下是不可能有洞見的。”克里希那吉說。

 

“要想了解你所說的話,我必須有開放的視覺和聽覺。從音聲和色相之中就會產生一種超越的觀察。你談到洞見,沒有觀察,洞見就不會產生。”

 

“只要有時間感和思想,洞見就無法產生。”

 

“哪一個先發生?我無法立刻產生洞見,我只能先從觀察入手?”我說。

 

“你只能觀察心理上的時間感是有限的,因此從這樣的狀態中產生的行動都是有限的。時間感和思想替這個世界帶來了毀壞,那是我們可以觀察得到的。問題就在這種侷限可不可以打破?還是人類永遠都得活在侷限中?

 

“腦細胞和感官的關係是什麼?時間感和思想是有限的—當你聽到這句話時,你有什麼感覺?這就好像有人在告訴我:你不過是個幻象,普普爾是由過去的記憶、時間感和思想這些東西組合起來的一堆東西。

 

“自我就是心靈的一部分,無論它做什麼都是有限的。”克里希那吉說。

 

“這又有什麼不對?”我問道。

 

“沒什麼不對啊。如果你願意一直活在重複再三的生活中。”克里希那吉說。

 

“你所說的止息的本質是什麼?”我問道。

 

“止息是什麼?”克里希那吉把問題拋回給我。

 

“讓某個流動的東西停止流動。”我說。

 

“是的,讓心理上的時間感和思想的活動止息。”克里希那吉說。

 

“覺察之中有某一點,那一點就是洞見。在什麼樣的時空條件下,我才能看到當時的真相?”

 

“普普爾!讓我們簡化一點。時間感和思想已經造成這個世界的分裂,你能不能看到這個事實?”

 

“不,先生,我沒有看到這個事實。我要是真的看到這個事實,我就會停止時間感和思想。我希望這件事真的能這麼簡單,但事實並非如此,它有許多彎彎曲曲的歧途。”我說。

 

“你能否洞見時間感和思想的活動,不論在任何層次或次元,永遠都會帶來無止境的衝突?”克里希那吉問道。

 

“你可以從外面的世界觀察到這一點。”我說。

 

“但是你能不能看到心靈就是時間感和思想,內心的分裂就造成外在的分裂?我覺得我是一名印度教徒;屬於某樣東西,令我有一種安全感。這就是造成分裂和衝突的因素。”

 

“這一切都能夠止息,我們也能觀察到時間感和思想的活動。但是在內心深處還有一種''存在的感覺,這才是最主要的問題,我為什麼不能觀察到這一點?”我問道。

 

“因為我總以為心智和那個受限的狀況是無關的,我以為在我的心中、我的腦子裡有一個永恆的東西,只要我能達到它,就沒有任何問題了。這其實就是我的侷限的一部分。我覺得上帝這個最高的宇宙法則會保護我。”

 

“出現洞見的那個背景的本質是什麼?”我問道。

 

“只有擺脫時間感和思想,洞見才會產生。”

 

“這是一個沒有止境的過程。”

 

“不,它不是的。活得祥和意味著讓生命開花結果,了解這個不可思議的祥和世界。祥和不是思想造成的。”克里希那吉說。

 

“聽你說話的是不是腦子?”

 

“是的,那麼你就觀察腦子裡發生的事。”他很安靜。

 

“它是安靜的。它沒有喋喋不休。”

 

“當腦子安靜地聆聽時,洞見就出現了。我不需要再解說思想受限的各種不同狀況。還有沒有進一步的話想說?”我有一點猶豫地說。

 

“哦!有的,還有很多話要說。聆聽的時候,腦子有沒有聲音,還是完全沒有任何噪音和妄念?假設你想表達某樣超越文字的東西,如果我不能完全安靜地聆聽,我就無法了解你說話的深層含義。現在就是當下這一刻,裡面盡是時間感和思想。思想一旦止息,當下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換言之,當下就是空無,空無就像零這個數字,它包含了所有的數字在內,因此空無就是萬有。但是我們非常害怕進入空無的狀態。”

 

我問道:“你說空無就包含了萬有,你是不是指整個種族環境、大自然、宇宙?”

 

“是的,是的。你能不能認清空無一物的事實?自我只是一大堆的記憶,記憶是僵死的。它們雖然在活動,但它們是從已經結束的過去生起的。如果我能對它產生洞見,它就會止息。我就會認清當下這一刻是空無一物的。”

 

“你剛才談到聆聽的時候,心中沒有任何聲音。是的,這樣的聆聽是可能的,只要心智能徹底靜止。”

 

“我們現在不要談心智,而是當腦子徹底安靜時,由語言製造的噪音就會停止。這才是真正的聆聽,語言只能告訴你我想表達的東西。”

 

“腦子除了聆聽之外,沒有別的活動嗎?”我問道。

 

“當腦子在活動時,它就充滿著噪音。探索這些噪音是非常有趣的事,只有當腦子安靜下來或空掉時,純粹的聲音才出現,否則只是噪音罷了。我們能不能回到我們的問題?所有的教育、知識都是變成的活動,包括心理上和外在的。變成就是記憶的累積,也就是我們所謂的知識。只要這些活動存在,我們就會恐懼自己什麼都不是。但是只要我們認清變成是個幻覺,變成只是時間感和衝突,於是這個活動就停止了。停止這個活動就是進入什麼都不是的空無狀態。

 

“空無就包含了整個宇宙,裡面不再有我的瑣碎渺小的恐懼、痛苦和焦慮。空無意味著整個宇宙的慈悲,慈悲就是空無,因此空無就是無上的智慧。

 

“但我們是如此恐懼進入空無的狀態。我有沒有認清我只是一個行走的幻象,我只是一堆僵死的記憶罷了?因此我能不能擺脫這些由時間感和思想組合而成的記憶,認清只要這些變成的活動還存在,痛苦和衝突就會持續下去?”他停了一會兒,他的話是從內心深處發出的。

 

“天體物理學家想要了解這個宇宙。他們只能通過自己的侷限去了解這個物質世界。但是他們無法體會它的浩瀚無邊。這個浩瀚無邊的東西就是人類的一部分,它不在彼岸,它就在這裡。”他把雙手放在胸前,“換句話說,你必須去除時間感和思想,也就是梵文所說的空(sunya)。

 

“我們不停地論東論西,但事實上,我們只不過是一大堆的妄念罷了。我們能不能理解零包含了所有的數字?因此所有的世界都存在於空無之中?”

 

洞見如河水一般流暢。

 

“每當我在生活中感到痛苦和恐懼時,我整個人都被它佔據了。我無法認清它們只是瑣碎渺小的事物。我們要如何才能領悟?如果你能把領悟說出來就好了,你的感覺是什麼?那些將要閱讀這段話的人會有什麼感覺?他們也許覺得這些都是廢話,或者他們覺得這些都是真相。你要如何才能心領神會?”克里希那吉停頓了很久。

 

我非常遲疑地說:“空無好像暗示了自我感的止息。”

 

“是的。我提出了一個問題,如果你能聆聽這個問題,那會對我們大家都有幫助的。你聆聽之後,可以把自己的反應說出來。這整件事的精髓是什麼?”

 

我無法找到適當的話說。“不要問我這個問題,我的任何回答,都會顯得'全然'不妥。因為你方才說話的時候,給人一種浩瀚無邊的感覺。”

 

克里希那吉說:“我可以感覺那種張力,它是不是暫時的?它是不是出現一下就消失了?於是我們就記住了它,想要再捕捉到它?”

 

我說:“這個世界最難的一件事,就是保持徹底的簡單。”

 

“是的,如果一個人真的能夠簡單,他就能了解錯綜複雜的人生。但是我們的起步就是複雜的,所以我們永遠無法認識簡單。我們的腦子受到的訓練,就是去認識複雜的東西,並且還想得到解決這些複雜問題的答案。我們無法認清單純的事實。”他又停頓了一下。

 

我說:“根據印度的傳統,所有的元素都是從聲音中產生的。但是這個響徹宇宙的聲音卻是聽不到的。”

 

“確實如此。但是印度傳統中的佛陀、龍樹都說人類必須否定所有這些複雜的東西。龍樹否定了一切,否定了心智中所有的活動。他們為什麼不追求這些東西?他們否定的不是這個世界,因為這個世界是無法否定的。他們否定的是整個自我的結構。”

 

我說:“基本上棄世從來就不是指的外在,而是放棄那種內在的自我感。”

 

“棄世指的是內心的事。即使一條腰布都不能執著,我認為我們都陷入了名相之網,我們並沒有活在真相中。我們都在受苦,我們不能靠逃避到幻象中來解決這個問題。人類為什麼不能面對事實,並且改變事實?是不是因為我們都活在理想和概念中?我們活在人類的歷史中,人類就是我,我就是無止境的痛苦。如果你想停止痛苦,你就必須停止自我感。”克里希那吉說道。

 

“也就是停止時間感,對不對?”

 

“是的,停止時間感和思想就是安靜地聆聽。聆聽整個宇宙,而沒有雜念。”他停了一下,顯得有點遙不可及,“紐約的一位醫生說過,最基本的問題就是受到侷限的腦細胞能不能產生突變。我說,只有透過聆聽才有可能,但是沒有一個人願意完整地聆聽,如果人類真的能說:我必須活在和平中,那麼世界就會有和平了。但是他不想活在和平中,他充滿著野心、傲慢和瑣碎。我們把浩瀚無邊的東西減低到瑣碎的反應,你能了解這點嗎?普普爾,我們的人生從最高階層到最低階層都是瑣碎的。”他停頓了一會兒。

 

我問道:“先生,對你而言,聲音是什麼?”克里希那吉沉默了很久才說:“聲音就是那些大樹。譬如印度的梵唱和格裡高裡的梵唱,它們是那麼相近。你聽海浪的聲音,強風的聲音,和你相處多年的那個人的聲音,你很容易習以為常。你如果不習以為常,聲音就會有不同的意義,你聽的每一個聲音都是新鮮的。你告訴我時間感和思想就是人生的整個活動,你表達的是一個非常簡單的事實,我能不能聽到你的話中之話?

 

如果我能領會這句話的深層含義,我就不可能把它忘掉,因為我已​​經聽到它的整體含義,它已經傳達了究竟的真相。在希伯來人的傳統裡,只有耶和華能說'我就是真理',這也就是梵文的'汝即彼'。”

 

 

 

文章來自網路,內容可能不完整,僅供參考,需要詳細內容請搜尋相關網站或購買書籍,謝謝!

 

摘自:克里希那穆提傳
作者:普普爾·賈亞卡爾
譯者:胡因夢
出版社:深圳報業集團出版社
轉載自:http://lz.book.sohu.com/lz_info.php.bookid=75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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