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的境遇

 

也有些監工同情我們的遭遇,盡量減輕我們的負擔-至少在工地是如此。不過,即使是這樣的監工,也經常提醒我們說,普通工人有時候幹的活跟我們一樣多,所花的時間卻更短。然而,如果他們知道正常工人每天的飲食不像我們這樣,只有十點半盎斯的麵包(這是規定上的,實際上更少)和一小碗的稀湯,而且還不必承受精神壓力,不必時時面對死亡威脅,一定會知道箇中的原因。

 

何況,正常工人不像我們這樣,全無家人音訊,更不必擔心親人是不是被關進另一個集中營,或已經被送入煤氣間。有一次,我就曾鼓足勇氣對一個和善的監工說:"如果你能夠以我現在向你學習修路的速度,來跟我學習腦部開刀的技術,我便佩服你啦!"當時,他咧嘴一笑。

 

 

比惡夢還恐怖

 

第二階段的主要徵狀-冷漠-是自我防衛所必需,人一旦冷漠,現實就模糊了;而一切的心力和情感便貫注在一件事上:保住自己和好友的生命。每天傍晚,當俘虜由工地返回營區,常常會鬆一口氣歎道:"呼!幸好又過了一天。"

 

讀者一定不難理解,這種隨時隨地提心吊膽、力圖自保的日子,很容易使俘虜的內在生活倒退成原始狀態。營裡有幾位受過精神分析訓練的同業就常說,營中俘虜都有一種"退化現象"-精神生活變得更原始、更接近本能的現象。他的願望及慾念都在夢中顯現出來。

 

俘虜最常夢到的是什麼?是麵包、蛋糕、香煙,以及舒服的熱水澡。由於這些單純的慾念未獲滿足,他便在夢中尋求"願望實現"(wish-fulfillment)。至於這種夢對俘虜是否有些好處,那是另一回事。反正,作夢人終究必須醒過來,面對集中營的現實,也面對該現實和夢中幻境之問的可怕對比。

 

我永遠忘不了的是:有一夜,我被一個難友的呻吟聲吵醒。那傢伙雖然睡著,卻四處翻滾衝撞,顯然正在作惡夢。由於我對作惡夢和發癲的人向來特別同情,當下便想伸手,把那個可憐蟲搖醒。才剛伸出去,我突然又縮了回來;想搖醒他的念頭,把我嚇住了。那一刻間,我深切地意識到一個事實:任何夢任何事就是再恐怖,也不可能比得上集中營的慘酷現實。而我,居然想把這可憐蟲喚回到慘酷的現實中。

 

 

畫餅充飢

 

由於營養嚴重缺乏,渴望食物乃成為俘虜最主要的原始本能,並為其精神生活的重心。大多數的俘虜在工作時,只要彼此距離夠近,且只要未受到嚴密監視,立刻就會打開話匣子,談起食物來。其中一個會問另一個同在壕溝中勞動的難友:他最喜歡吃什麼菜?當下,兩人就會交換食譜,並計劃劫後還鄉喜相逢那天的菜單。兩人就這樣津津有味地暢談不休,把那些佳餚美饌描繪得淋漓盡致,直到別的俘虜暗中示意:"警衛來了",才猛然住口,

 

我一向認為討論食物十分危險。試想,當你的身體僅能靠一丁點低熱量食物勉強支撐,你偏又以這種刻繪入微、叫人饞涎的珍饈圖給予刺激,豈不增添它的負荷?這種畫餅充飢式的幻想,或許能使人暫忘飢火中燒之苦,但就心理學觀點來看,卻不見得沒有危險。

 

在囚禁的後半期,我們每日的口糧,只有一天一次的稀湯和少量的麵包。除此之外,還有所謂的"額外點心",計為四分之三盎斯的人造奶油,或一片劣等臘腸,或一小塊乳酪,或一些人造蜂蜜,或一匙稀湯似的果醬-每天都不相同。這樣的食物,熱量絕對不夠,更何況我們操作的是粗重的苦工,而且經常衣衫單薄於酷寒之中。至於那些受到"特殊照顧"的病患-換句話說,就是獲准在茅舍內躺著,不必出外工作的俘虜一他們的情況就更差了。

 

當最後一層的皮下脂肪消失淨盡,我們便活像是披上皮膚和破衣的骷髏,眼看著自己的身體一天天萎縮下去。身體消耗著體內的蛋白質,肌肉漸形消失,而後身體便毫無抵抗力。茅舍內的難友.一個個相繼死去。每個人都能夠精確地算出下一次會輪到誰,自己又將在什麼時候撒手西歸。多次的觀察,我們已可以洞燭機先、鐵口直斷。"他差不多了",或"下次輪到他"-我們常這樣子交頭接耳。

 

晚上捉虱子時,我們看著自己赤裸的身軀,心裡同樣都想著:"我這個身子其實已經是一具死屍了。我變成了什麼?我不過是擠在鐵絲網後寥寥幾間破屋裡的一大堆人體當中的一小部分罷了。這一大堆人體每天總會有一部分開始腐爛,因為它已經死氣沉沉了。"

 

前面曾提到,俘虜只要偷得到空閒,不知不覺就會想起食物和愛吃的菜餚。在這種情況下,讀者想必不難理解,即使是我們中最堅強的一位,也非常渴望能重獲大快朵頤的自由。這不是為了品嚐美味的食物,而是為了確知這種使我們除了食物之外無法再思索其他事物的非人生活總算是結束了。

 

未曾身歷其境的人,很難以想像一個飢火中燒的人內心的掙扎和意志力削弱的情形,更難以體會一個站在壕溝裡挖土的俘虜,苦苦等著哨音宣佈上午九點半或十點整(這是半個小時的午餐時間,這期間,只要有麵包,通常都會分發下來)的滋味。麵包一旦發下,俘虜總把它放在外衣的口袋裡。此後,只要監工不是個苛刻的傢伙,就會一再問他:"幾點鐘了?"然後珍惜地摸摸口袋中那片麵包;先是用凍僵了的手指頭拍一拍,再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裡,但又使出所有的意志力,把那一小塊再放回衣袋;因為,他已經暗暗發誓過:不到下午決不再碰麵包一下。

 

光是那每天只發一次(在集中營生活的後半期)的一小片麵包,就足夠讓我們為如何處理它而爭論不休了。有的人認為最好立刻把它吃光了,一來可以防止失竊,再則一天至少有一次可以解除飢腸轆轆的痛苦-儘管為時十分短暫。另一批人則以不同的論點,證實分次食用的好處。我幾經躊躇,最後也加入了這批人的行列。

 

一天二十四小時當中,最難挨的時刻莫過於起床時刻了。當其時,天色尚暗,三聲尖銳的哨音卻無情地把我們從筋疲力竭的睡眠和黑甜的夢鄉中吵醒。而後,我們便開始與濕漉漉的鞋子周旋。我們的腳又腫又痛,幾乎塞不進鞋內。哀歎和呻吟聲此起彼落,因為處處有人碰到了麻煩(譬如,替代鞋帶的那根電線折斷了)。有天早上,我就昕到一個向來很勇敢很持重的難友哭得像個小娃娃。原來他的鞋子縮水了,他穿不下,必須光著腳在雪地上行走。在這痛苦的時候,我卻找到了一點點安慰:我從衣袋中掏出一小塊麵包,以專注的喜悅大聲咀嚼著。

 

 

'性'趣缺缺

 

營養不良除了使眾俘虜神往於食物之外,很可能也是性衝動普遍闕如的原因所在。在清一色男性的集中營裡,心理學家必然會注意到一個現象:這裡壓根兒沒有性倒錯(Sexual Perversion)。這和其他純男性的團體(譬如軍隊)恰恰相反。究其原因,除了初期的驚駭之外,營養不良似乎是唯一的解釋。即使在夢裡,俘虜對於"性"彷彿也是興趣缺缺-儘管他的挫折感,以及較纖細、較微妙的感覺都能在夢中明確地表達出來。

 

近乎原始的生活,以及僅僅為了自保就必須使出渾身解數的生存環境,使得絕大多數的俘虜完全漠視了於自保無益的其他事物。這也便是我們普遍缺乏感情的原因所在。關於這一點,我在由奧斯維辛被調往達荷城的附近一處集中營時,感受特別深刻。當時,我們(約有兩千名俘虜)所搭乘的火車經過維也納。子夜時分,火車路過維也納的一個小站,而且就要經過我出生的那條街,以及我住了好多年-老實說,一直住到我被捕為止-的房子。

 

我那節囚車有個窗戶,卻因釘上了木條,只留下兩個小窺孔。車上擠了五十個人,只夠其中半數蹲著,其他人只好擠在窺孔旁,枯站數個鐘頭。我踮起腳尖,從別人的頭頂望過去,隔著窗上的術條,我怯怯地瞥了故鄉一眼。由於我們都以為會被運往莫豪森的集中營,並且只剩一、兩個星期的時間可活,大家都有此去凶多吉少之感。當時,我就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回來的幽靈;兒時的街道、廣場及住屋,在我眼中看來,恰似一座鬼城。

 

火車在小站耽擱了幾個鐘頭,終於姍姍離開。那條街-我的街啊!-終於接近了。幾個在集中營呆過許多年的年輕小伙子把這趟旅程當作是天大的事。他們緊挨著窺孔,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只好哀求他們讓我在前面站一會。我努力向他們解釋在那一刻窗前一瞥對我是多麼意義重大,但他們不僅一口拒絕,還半粗魯半尖酸地衝著我說:"你在這兒住了那麼多年啦?那你早就看飽了嘛!"

 

 

宗教熱

 

集中營裡,也普遍有一種。文化冬眠"(Cutural hibernation)的現象,然而政治和宗教卻是兩個例外。營中處處有人談論政治,而且幾乎是毫不間斷地談。談論的根據,主要是靠屢遭喝止但又傳遞極速的謠言。與軍事狀況有關的謠言經常互相矛盾。一個接一個快速傳來的結果,除了增添俘虜的神經緊張之外,別無其他好處。有許多次,被樂觀的謠言煽熱了的希望-希望戰爭快快結束-一一歸於破滅。有的俘虜因而喪失了一切希望,不過,最惹人發怒的卻是那些無可救藥的樂天派。

 

俘虜對宗教的興趣,打從萌芽開始,就虔誠得令人難以想像。那種信仰的深度和活力,常使新到的俘虜既驚訝又感動。印象最深刻的,要算是即興的祈禱或彌撒了。不論是在茅舍內的某個角落,或搭著載運牲口的卡車由遙遠的工地返回營區,儘管又餓又累又凍,週遭一片漆黑,大家仍不忘舉行這種宗教儀式。

 

一九四五年冬春之交,斑疹傷寒的病毒蔓延營中,幾乎所有的俘虜都受到感染。身體虛弱的,只要還能夠勞動,都必須繼續苦幹,死亡率因此非常高。病人的營舍小得可憐,根本不夠容納;藥品也付諸闕如,看護人員更是形同虛設。這種病有某些症狀十分討厭,譬如,患者對食物感到難以克制的噁心(這不啻是增加生命危臉),發高燒以致神智昏迷等等。

 

我有位朋友就因為神智昏亂極其嚴重,備受折磨。他自以為就要死了,便想要祈禱;然而由於心神狂亂,搜盡枯腸仍找不出祈禱的字句。為防止這種情況發生,我和其他許多人一樣,晚上大部分的時間都盡力保持清醒。這幾個鐘頭,我試著構思演說的辭句,後來,我又開始把我在奧斯維辛消毒間內被沒收的那份書稿重新撰構起來,並且用速記把重要的詞彙寫在一張張的小紙片上。

 

偶爾,營裡也會發生一些頗值得科學討論的事情。有一次,我就親眼目睹了一件怪事。那種事雖然很合於我的職業興趣,但我這輩子(即使是在正常生活中)卻從未經驗過。那是一個招魂會,我是應營醫的邀請前往參加的。這位醫生也是個俘虜,他知道我是個精神科大夫,招魂會就在病患營舍內一間他的私人小房間裡舉行。當時,一群人圍坐成一個小圈子,其中還包括偷偷溜來參加的一名衛生隊准尉軍官。

 

有個人開始唸咒招喚鬼魂。那名准尉軍官面前擱著一張白紙,無意識地書寫著。接下來的十分鐘裡(十分鐘後,靈媒失靈,鬼魂未曾招出,招魂會旋告結束),他的筆在紙上慢慢劃出幾道線條,拼湊起來,恰恰是清晰可讀的"VAE V."。據說,他從未學過拉丁文,以前也從未聽過"Vae Victis"-悲哉敗者-這句話。依我看,他以前想必曾聽過,只是不曾刻意記住而已。正因為這樣,"鬼魂"(其實就是他的潛意識)在那時候才找到這句話。當時,離戰爭結束和俘虜獲釋的日子,只有幾個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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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出意義來 Man's Search for Meaning
作者:弗蘭克Viktor E. Frankl
譯者:趙可式、沈錦惠
電子書:http://www.19cr.com/html/554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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