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當前的困境

 

任何人若想以心理治療或心理衛生方法來抗拒集中營對某俘虜身心上的不良影響,就必須為他指出一個可堪期待的未來目標,藉以增長他內在的力量。有些俘虜出於本能,也曾設法自行尋找這樣的目標。人就這麼奇特,他必須瞻望永恆(sub specie eternitatis),才能夠活下去。這也正是人在處境極其困厄時的一線生機,即使有時候必須勉強自己,也一樣。

 

我還記得自己的一個親身經驗。有一次,我隨著漫長的隊伍由營區步向工地。由於穿了雙破鞋子,兩腳滿是凍瘡和擦傷;幾公里的路程下來,我痛得幾乎掉淚。天氣十分寒冷,凜烈的風颼颼吹著。我腦海裡不斷想著這種悲慘生涯中層出不窮的小問題。今晚有什麼吃的? 如果額外分配了一截香腸,我該不該拿去換一片麵包? 兩星期前獲得的"獎金",到現在只剩下一根香煙,該不該拿去換碗湯? 充作鞋帶的一根電線斷了,我如何才能夠再弄一根來? 我是否來得及趕到工地,加入我熟悉的老工作隊,或者我必須到另外一個可能有兇惡監工的隊裡去? 我該如何博取酷霸的好感,好讓他分派營內的工作給我,免得我老要長途跋涉到工地作苦工?

 

這種叫人滿腦子只想著這些芝麻小事的處境,我實在是厭倦透了。我強迫自己把思潮轉向另一個主題。突然間,我看到自己置身於一間明亮、溫暖、高雅的講堂,並且站在講壇上,面對著全場凝神靜聲的來賓發表演說。演說的題目則是關於集中營的心理學!那一刻間我所身受的一切苦難,從遙遠的科學立場看來全都變得客觀起來。我就用這種辦法讓自己超越困厄的處境。我把所有的痛苦與煎熬當成前塵往事,並加以觀察。這樣一來,我自已以及我所受的苦難全都變成我手上一項有趣的心理學研究題目了。斯賓諾薩在他的名著《倫理學》上就曾說過:"我們只要把痛苦的情緒,塑成一幅明確清晰的圖像,就不會再痛苦了。"

 

 

精神防線

 

對未來-自己的來來-失去信心的俘虜,必然難逃劫數。隨著信念的喪失,精神防線亦告喪失;此後,自然甘心沉淪,一任身心日趨衰朽。這種情形通常藉著危機的形式而突然發生;而其徵兆,營中經驗老道的俘虜都十分熟悉。我們每個人都很害怕這種情形發生-倒不是怕發生在自己身上,而是怕發生在好友身上(自己要是已淪落到這個地步,自然就無所謂害怕了)

 

一個俘虜只要有這種心理危機,剛開始,通常是早上醒來以後不肯穿衣盥洗,不然就是不肯到集合場去集合。你再怎麼求他、揍他、恐嚇他,都沒有用。他只是躺在那裡,動也不動。如果這種危機起因於生病,他就拒絕住進病人區或拒絕接受任何冶療。總之他就是放棄。他呆呆地躺在自己的排泄物當中,天塌下來也不在乎。

 

信心喪失與全然放棄之間,有著密切的關連。有一次我就遇到了一個非常奇特的例子.我那位資深舍監傅先生,是一位小有名氣的作曲家兼作詞家。有天他對我吐露心事道,"醫生,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我做了個怪夢。夢中有個聲音告訴我,我可以許個願,只要我說出想知道什麼,我的一切問題就可以得到圓滿的解答。你猜我問了什麼?我說我想知道什麼時候我可以看到戰爭結束。你懂得我的意思嗎?-''可以看到!我想知道什麼時候我們可以獲釋,我們的痛苦可以告終。"

 

"你什麼時候作了這個夢的?"我問。

 

"一九四五年二月。"他答。當時,已是三月初。

 

"你夢中那個聲音怎麼回答?"

 

他湊到我耳邊,悄悄耳語道:"三月三十日"

 

先生告訴我這個夢的時候,還是滿懷希望,深信夢中那個聲音一定是鐵口直斷。然而,預許的日子漸漸接近,傳抵營區的戰訊卻全不像是我們即將在預許當日獲釋的樣子。到了三月二十九日,傅先生突然病倒了,全身發高燒。三月三十日,也就是預言中他會看到戰事結束、痛苦告終的日子,他昏迷不醒,失去知覺。三月三十一日,他死了。從一切外在跡象看來,他死於斑疹傷寒。

 

 

參透"為何",迎接"任何"

 

心境(包括有無勇氣與希望)的良窳,與身體的免疫能力息息相關。懂得這個道理的人,自然會瞭解人如果突然失去希望和勇氣,很可能因而致死。我的朋友傅先生之死,就是因為預期中的獲釋未曾實現,致令他陷入絕望使然。突如其來的絕望,減低了他身體上抵抗傳染病的能力。由於對未來的信心及活下去的意志皆告癱瘓,身體對病毒便毫無招架之力。結果,他只好一死了之。他夢中那個聲音畢竟沒錯。

 

這個案例的研究及心得結論,與營區主任醫官提醒我的一件事正相符合。一九四四年聖誕節到一九四五年元旦,一星期當中,營裡的死亡率大為增加,並且是前所未有的現象。照主任醫官的看法,這種現象並非肇因於工作環境較惡劣、伙食配給遞減或氣候變化甚或新的傳染病;而是因為大多數的俘虜都抱著一個天真的希望,以為他們會在聖誕節以前重歸故里。當佳節漸漸逼近,佳音依舊杳然,許多俘虜逐漸都失去了勇氣,因而萬念俱灰,大大削弱了身體的抵抗力,結果便一個個相繼死去。

 

前曾說過,若想重振營中俘虜的內在力量,首先就得為他指出一個未來的目標。尼采說過:"懂得為何而活的人,幾乎'任何'痛苦都可以忍受。"這句話,所有與囚犯或俘虜接觸的心理專家,都應奉為圭皋。只要有機會,就該給他們一個活下去的目的,才能夠增強他們忍受"任何"煎熬的耐力。看不出個人生命有何意義、有何目標,因而覺得活下去沒什麼意思的人,最是悲慘了。他很快就會迷失。而這種人一聽到鼓勵和敦促的話,典型的反應便是,"我這輩子再也沒什麼指望了。"碰到這種反應,你還能說什麼?

 

我們真正需要的是從根本上改革我們對人生的態度。我們應自行學習-並且要教導瀕於絕望的人-認清一個事實。真正重要的不是我們對人生有何指望,而是人生對我們有何指望。我們不該繼續追問生命有何意義,而該認清自已無時無刻不在接受生命的追問。面對這個追問,我們不能以說話和沉思來答覆,而該以正確的行動和作為來答覆。到頭來,我們終將發現生命的終極意義,就在於探索人生問題的正確答案,完成生命不斷安排給每個人的使命。

 

這些使命因人因時而異,生命的意義亦然。因此,我們不可能以概括的方式來解釋生命的意義;而這類的問題也絕無法用泛論來解答。"生命"並不是模稜兩可的玩意兒,而是非常真切具體的東西,正如人生的使命也非常真切具體一樣。這些使命構成了人的命運;每個人的命運都獨一無二且各有不同,無法同別人互作比較。同樣的境遇不會重複出現,每個境遇需要當事人給予不同的反應。

 

置身在某種情境當中,人有時候必須以行動來塑造自己的命運;有時候則最好趁機深思熟慮,藉以領悟人生的道理!又有時候,光是接受命運,承擔個人的十字架即足矣盡矣。總之,每個情境因其特點、性質而迥然有別,其所提出的難題,也永遠只有一個確切的解決方法。

 

人一旦發覺受苦即是他的命運,就不能不把受苦當作是他的使命-他獨特而孤單的使命。他必須認清:即使身在痛苦中,他也是宇宙間孤單而獨特的一個人。沒有人能替他受苦或解除他的重荷。他唯一的機運就在於他賴以承受痛苦的態度。

 

曾經在集中營內呆過的我們,都不認為這只是與現實脫節的空論。這是唯一對我們有幫助的見解,即使在毫無逃生之望的時候,我們也能夠藉著這種看法而免於絕望。很久以來,我們即已不再詢問"什麼是人生意義"了。這種天真的質疑,是由於把人生看成藉著積極創造某種有價值的東西而實現某個目標所致。我們早已徹悟,人生意義的涵蓋面不止於此,它包括生存與死亡,臨終與痛苦。

 

一旦看透了痛苦的奧秘,我們就不願再以忽視、幻想或矯情的樂觀態度來減輕或緩和集中營內種種折磨所帶來的痛苦,反而把痛苦看作是值得承擔的負荷。我們不再退縮,只因為我們已瞭解痛苦暗含成就的機運。

 

正是這種機運,使德國詩人裡爾克(Ralner Maria Rilke l873-l926)寫出:"有待了結的痛苦,何其多也!"(Wie vielist aufzuleiden)所謂"有待了結"的痛苦,與一般常說的"有待完成的工作"用意相類。的確,有待我們了結、完成的痛苦,實在非常繁多。所以,我們有必要勇於面對所有的痛苦,並把軟弱的時刻和暗彈的淚水減到最低量。

 

然而,我們並不必以流淚為恥;畢竟眼淚證明了我們有承擔痛苦的最大勇氣。只可惜瞭解這個道理的人少之又少。有的人偶爾會赧顏表白自己哭過。我就曾問過一位難友,他的水腫是怎麼治好的,他紅著臉答道:"我用眼淚把它哭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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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出意義來 Man's Search for Meaning
作者:弗蘭克Viktor E. Frankl
譯者:趙可式、沈錦惠
電子書:http://www.19cr.com/html/554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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